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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「□□的课堂」

教室是村仓库腾出来的。土坯墙的墙面还留着去年贴过的旧报纸的残片，边角卷着，字迹已经褪成了淡灰色，像是正在被缓慢地擦去。靠墙的长条凳从中间劈成两排，凳面上留着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，有的地方被什么划了一道，有的地方漆面已经磨透，露出了底下木头的原色。前排留了一条过道，窄窄的，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窗台上钉了一排铁钉，钉子有些已经松动了，挂着长短不一的帆布包和几只装工具的手提袋，帆布包被风吹动的时候，会轻轻撞着墙面，发出干燥的、持续的低响。灰尘在上午的日光里浮动着，从窗框漏进来的光柱中能看到它们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上升、下降，像是被光本身囚禁了，找不到出口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那些挂着的包被气流推动，微微晃了晃，然后恢复了静止。

十七个人。从十七岁到三十七岁，挤在四排长凳上。坐在最前排的那几个人，手搁在膝盖上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指缝里还残留着洗过之后没完全搓掉的泥痕，像是刚从地里出来的。后排有个年轻姑娘，坐在长凳靠边的位置，手指反复地在自己的裤子上摩擦着，她的目光落在地面某处，然后又抬起来看看讲台，再放下去，像是在寻找一个不会被自己的视线打扰到的位置。有人在翻一本旧笔记本，纸页边缘已经卷起来了；有人在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话，声音被压得很低，像是在存放什么易碎的东西；有人只是坐着，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，看着前方。布鞋挨着布鞋，鞋头朝向讲台的方向，整齐排列着，像一排即将被阅读的段落。裤脚卷起的边缘有的齐整，有的毛糙——有人用剪刀裁过，有人只是用手扯断的。从布鞋缝里露出来的袜子颜色并不一样，有深蓝的、有灰白的、有暗红的，像是各自从各自的生活里带来了不同的颜色。

周慧婷站在讲台后面。讲台是两张课桌拼的，桌面之间的缝隙用粉笔填过，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白色线条。桌面上用粉笔画了一道界限，左手边放着一只搪瓷盆，盆底垫着干草，草上搁着半副牛骨标本。那些骨头被时间磨去了表面的光泽，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，关节的连接处用铁丝固定过，铁丝的表面已经生了薄锈，在日光里呈现出细密的、暗褐色的斑纹。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，袖口卷到了肘弯以上，露出前臂上一道新添的旧疤，颜色还有些发红，在皮肤表面微微隆起，像是还在愈合的过程中，边缘处有一层正在变淡的深色轮廓。

"我叫周慧婷。"她的声音从讲台后面传出来，没有扩音器，但她说话的方式让屋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，像是每一个字都被她提前称量过重量，然后以相同的间距放进了空气里。"你们可以叫我周疯子。"前排有个姑娘抿着嘴笑了一下，那个笑从嘴角溜出来，像是没来得及被压住，很快又被她自己按回去了。"村里人都这么叫。"周慧婷顿了一顿，目光在面前那十七个人的脸上落了一轮，从左到右，又从右到左，像是在数数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放在了正确的位置。"为什么叫疯子？"她把手从课桌上抬起来，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，"因为大半夜下雪天，我走了十几里路去救一头牛。"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等待那个画面在听众的眼前完全成形。"你们以后也要当疯子——牲口不会挑时间生病。它半夜难产，你半夜就得去。"

第二排有个扎马尾的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那光亮很短，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草里，亮了一瞬又暗了，但它的痕迹没有完全消失。她又低下了头，手指在自己的笔记本封面上来回蹭着。

周慧婷弯腰把搪瓷盆端起来，放在讲台的正中间。她用手掰了一下骨架关节处的铁丝，那几根铁丝在她的手指间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，骨架的四肢分了开，做了一个向外撑的姿势，关节的凹槽处露出来，在光线里呈现出内部被反复使用过的痕迹。"牛难产的时候，手伸进去——"她用自己的手臂比划了一下动作，从手肘到手腕的弧线在空气中划过，"先摸胎位。"她的手指在骨架的腹腔位置缓慢地移动着，像是在模拟一次真实的触碰，指腹沿着那些骨头的弧线走了一圈。"再决定转不转。"她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身上，"别怕脏。脏了洗。牛死了就活不过来了。"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，她的语气没有加重，但每一个字的落点都比前一个字更深一些，像是被放在了某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位置上。

课后有人举手，有人围到讲台前面来看那副骨架。最前排的那个扎马尾的姑娘留到了最后，她站在讲台边，手里攥着一本新买的笔记本，横格纸的边沿还保留着书脊压过的痕迹，整整齐齐的。"周老师，"她的手指点着笔记本上记了一半的"胎位"两个字，笔画简单，撇捺不太流畅，像是被描过又擦掉重新写过的，在纸面上形成了细小的凹槽，"这个……转胎的时候，手劲怎么把握？"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，像是正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移出它应该在的位置。

周慧婷蹲下来，一只手伸到讲台底下，拖出一只更大的木箱。箱子的侧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，露出木头的本色，边角处磨得发亮。她掀开箱盖，里面是另一副骨架，比讲台上那副大了整整一倍，牛的头骨和躯干用铁丝连接着，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着，在日光里泛着沉静的、被反复处理过的光泽。"你来看。"她把骨架的躯干侧过来，手指按在盆骨内侧的位置，手腕做了一个缓慢旋转的动作。她的动作不快，像是要让每一个细小的步骤都能被看清楚，从手腕的起始角度到旋转的弧线，再到停止的位置。"这样。"姑娘蹲在箱子旁边，学着她的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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